戚清

01.

  Let me sink into the sea .

  And ,

  let all the fishes eat my body.

02.

   戚清猛地睁开眼,眼前黑压压的一片静寂让她恍惚了一下。她伸手摸出枕头下的手机,——3:23。她被光映出了卸下冷然的脸,疲惫又苍白。

   戚清微微划动了几下手指,看着出现在屏幕上的两个笑容灿烂的青年,表情空白。好一会儿,她眉头动了下,纤长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一样,不可控制的颤抖。她闭上眼,拿着手机的手放在了胸口,头侧向一边,抬起另一只胳膊挡住了眼睛。

   脸上湿漉漉一片。

03.

  陶然再见戚清时,戚清一身黑色,静静地站在海边。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本就单薄的身影在深秋的海风中笔直成一条凛冽的线。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初见时那个裹成球还冷得直打哆嗦的小戚清,明明冻得厉害,却还强装着一派淡定的样子。陶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出个自然的弧度,可他始终只能扯出那个似哭且僵硬的笑容。

  他站在她的身后,像儿时与少时一样陪着她。

  直到看见慢慢往海中走的戚清时,他终于崩溃般地露出绝望的神色,跌跌撞撞地跑到戚清身边,抓住她的肩膀,用手捂住她的眼睛,然后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回来了”

  就像之前露出绝望神色和无比慌乱的人不是他一样。

  ······

04.

   戚清没想到会跟陶然重逢,也不想去想远在B国的他为什么会在离开三年后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此时,她站在冰冷的海水中,突然涌出无数的疲惫。她伸出手抱住眼前这个比以前更加沉稳的男人。

  “他们不在了”

  “嗯”

  “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了”

  “嗯”

  ······

  “我知道,你不要怕”,他看着戚清,“我们回去A镇吧”

  戚清没有问他知道的是他们不在了还是其他,只是点点头。

05.

   他们回到许久不见的小镇,教师家属小院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她看见原本放在杂物房的风琴被搬到了院子的墙角,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们花了一整个上午打扫房间和院子,现在他们躺在从杂物房搬出的藤椅上,静静晒着太阳。已经是深秋,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常青树,洒下一地的光斑。戚清闭上眼,这种舒舒浅浅的暖意让她难得的困倦了起来。陶然看着她苍白消瘦的侧脸,心中的自责与愧疚让他不自觉红了眼眶。

06.

   戚清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她看着跟父母初到这个陌生小镇的小小女孩,看着她因为罕见的彩虹而露出的笑脸,也不觉带上笑意。

   而后便是一大群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向她走来,而她只注意到了那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小胖子——那是陶然儿时的模样。

   小胖子陶然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这个新认识的“妹妹”去找同属于教师家属院的一对兄弟,哥哥严列与弟弟严亮。他显然急于摆脱这个小拖油瓶回家继续玩他的插卡游戏,然而即使严家兄弟表现出了善意与欢迎,小戚清还是跟在小胖子陶然身边寸步不离。

   彼时,小戚清6岁,小胖子陶然10岁。

   最终,小戚清坐在了小胖子陶然身边,陪着他玩插卡游戏,直到小胖子长成了小小少年。

07.

    戚清恍惚间看见成人版的陶然时脑子还有些发晕,以至于被喂了药后才稍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陶然抱进了屋子里那个老旧的雕花床上。戚清感觉脑子里一抽一抽地疼,不一会儿,眼前的这个成人版的陶然变成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俊秀少年。

戚清昏昏沉沉地想到这是陶然少年时期的样子,毕竟小胖子的蜕变实在太过令人惊异,当初谁也没想到那个皮肤有点黑的小胖子竟然会长成白净俊秀的少年。戚清想到这脑袋愈发昏沉,双眼又被一双大手盖上,很快戚清便陷入了睡眠。

08.

    陶然对着这几乎一只手就覆盖住了大半部分的睡脸愣愣地发呆,戚清这种虚弱的状态让他想到她10岁时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

那年小戚清躺了大半年的床,每次他从学校放月假回来总是要跑到小戚清的床边。有时就背着瘦得只剩骨头的小戚清去院子里转转,院子里花儿开得浓密又繁盛,而他的小戚清却连站着走路的力气也没有。有时候小戚清虚弱得厉害,他就只能陪在床头,一只手拿着书给她念《安徒生童话》,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希望小戚清赶紧睡着,不用难受。

想到这里,陶然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阵紧缩,他站起身来,在戚清的脸庞上落下一个吻。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对戚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09.

   戚清醒来时陶然已不在屋内,她有些慌乱地起身,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小的蘑菇灯。她恍然记起这是她升入中学时陶然送给她的礼物,16岁的他仍把她当作是小小孩子哄,而她,彼时,则开始为了心中难以言说的感情拼命追赶他的脚步。

   戚清读了陶然待过的中学,又继续去到他读过的高中,然而时光的距离让她终究只能在学校墙上的红榜上看到他来过的痕迹。

  “阿清”,陶然端着粥,“吃点吗?”

  “嗯” 戚清回过神,看着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男子,点了点头。

   ······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嗯”

10.

   他们绕着小镇漫无边际的走着,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陶然一直握着戚清那双微凉的手,直到戚清动了动小拇指,在他手心划了划。他停下脚步,看了看眼前的一栋小楼,松开了手。

戚清看着眼前的小楼,愣愣的站了一会后,拉起陶然的手。

“我们走吧”

走了一段路后,戚清突然停了下来。

“连哥”

陶然看了看迎面走来的青年,青年肤色微深,眼睛细长上挑,连家兄妹的一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自己回来看看”,青年走近戚清,抬起手,摸了摸戚清的头。

   “别太难过”,青年叹了口气,看着表情冷硬的戚清,放下摸着戚清头的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陶然,

   “你回来了”

   “嗯”

   “好好陪陪她”

   “嗯”

   青年无奈的笑笑,转身挥了挥手。

11.

   戚清浑浑噩噩地被陶然带回了家,他们沉默了一路,陶然陪着戚清走进房间,他帮她掩好被子,坐在她的床头。出乎意料的,戚清开了口,声音黯哑得不像话。

  “我知道连哥他很难过,我知道自己应该多去陪陪连叔连姨”,她停了下,表情痛苦

  “我也知道她很想我,我知道,我知道······”

   戚清突然哽咽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控制不住自己”

   声音平静而又隐忍。

12.

    陶然知道戚清在初中时期遇到了连月和孔阳,那时候他经常能看到他们三人黏在一起的场景。他心酸的同时又为戚清感到高兴。

    戚清初中进了陶然读过的那所私立中学,一个月放一次假。已经高中的陶然平时和她见面的时间因此也就更少。所以陶然是希望有人陪在戚清身边的,毕竟戚清从小就比其他人对环境更敏感,也更容易感到孤独。

戚清中学时即使被父母忽视得更彻底,她难过的时间却很少。因为除去上课的时间她的生活几乎被连月和孔阳无孔不入的渗透了。戚清也不知道怎么就跟他们成了朋友,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自己那么好。

她记得刚开始还会带着她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问“为什么”,然而他们俩儿就只会笑嘻嘻的回答“我们是小学同学兼同乡”。戚清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有这两个同学,但是只要她稍微表示出拒绝的意思,他们就又会拿这句话作理由。

   “为什么要跟着我打开水?”

   “我们是小学同学兼同乡啊”

   “为什么要跟着我吃饭?”

   “我们是小学同学兼同乡啊”

   ······

13.

   陶然被一声响声惊醒,他急忙起身,却听见戚清急促的喘息声。

  “阿清?”他打开沙发旁边的灯,戚清蹲桌子旁边,拼命地喘息,地上是破碎的玻璃杯。

   陶然走到戚清身边,把戚清抱到沙发上,一手环住她的肩,一手轻拍她的背给她慢慢的顺气。

  “阿清,放松”,他看着戚清的眼睛,里面空茫茫的一片黑。

   戚清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回过神般的,她张了张嘴

   “陶然?”

   “嗯”

   她闭上眼睛,竭力维持平静,

  “我控制不住自己”

  “嗯,我知道”陶然顿了顿,心里陡然被戳出了一个洞,里面有风在不停的刮。

  “别怕,我在这儿”

15.

   陶然时隔三年再次听到戚清这个名字时不可抑制地有些恍惚,以至于接下来从大学好友口中得知患上了抑郁症的戚清时还有种不真实感,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然后疯了般地赶回国。

   陶然的大学好友们是都知道戚清的,毕竟陶然在大学前三年里不为外人所动,只一心守着戚清,在大四时还带着隔壁大学的戚清过来认识了一圈。他们本以为好友很快就能抱得美人归,结果一直等到戚清大一快结束的时候,两人却闹起了冷战。最后陶然更是出了国,一走就走了三年。

16.

   戚清这一晚睡得很不安定,她看见13岁的自己被连月送了条粉色的短裙,假小子连月说为了买这条裙子她脸都豁出去了,怕不合适,还试穿了一下。13岁的自己听到这儿,抱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孔阳给她的13岁生日礼物是一串风铃,绿色的玻璃叶子与银色的金属管,手一拨就会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14岁时,连月送了她穿着格子连衣裙的毛绒熊,孔阳送了她雪花玻璃球。

   15岁时,连月送了她一把团扇,孔阳送了她一本《彼得·潘》。

   16岁时,连月偷懒般地给她送了把仕女扇,孔阳也是,送了本《傲慢与偏见》。

   ······

   20岁时,孔阳没能给戚清礼物。

   21岁时,连月没能给戚清礼物。

   22岁时,戚清不能抑制自己对死亡的渴望。.

17.

   戚清怔怔地看着窗外院子里得到那棵常青树,几只麻雀晃头晃脑的站在枝桠上。

   有时候戚清会觉得自己这个名字真是格外的具有预见性。

   戚清儿时与少时父母很少陪过她,他们俩儿总是沉浸在彼此的爱恨里。到了戚清高中时,像是突然记起还有这么个女儿,他们稍稍收敛住了无尽的争斗,在学区买了房子,陪着戚清度过了三年。戚清高考结束后,这个家终究还是破裂了。父亲留下房子走了,除了每个月定期的生活费外他几乎很少出现在戚清的生活里,而母亲也在戚清大一时重组家庭,戚清是被留下的多余人。

   而说好要陪着自己一辈子的连月和孔阳呢?

   戚清想到这里,伸手挡住了眼。

18.

   连月是在大一下半学期开始显现出虚弱的状态,后来戚清才知道她的病是在她高考结束后查出的。

   戚清还记得连月第一次晕倒时,脸色苍白得吓人。她守在她的床头,呆愣愣的。

   她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连月醒来时,戚清正趴在她床边,身上盖了件薄毯,她伸手把想把遮住她大半边脸的头发拔到耳后,却看见戚清动了动,抬起了脸。

   她叹了口气,知道大概是瞒不了了,连月努力做出个轻松的表情,

  “嘿,没什么,只不过是脑袋里长个东西嘛”

 19.

  连月的病像是打开了戚清生活的潘多拉魔盒,母亲的再嫁,陶然不明所以的疏离都让原本疲惫的戚清更加难过。她跟孔阳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陪连月一会儿,然后再由着孔阳陪她回宿舍。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她想找陶然说说话,可是想到他不明所以的疏离又置气般的关了手机。不久后,戚清接到了很久未联系的陶然的来电,她想叫声哥,想告诉他连月生了病,可是陶然却告诉她自己即将要出国的消息。她沉默了一会,说了声“一路平安”。

   陶然几天后出了国,戚清没去送行。

20.

  陶然走后,戚清只一心忙在连月的病上,再没有提及他一次。

  连月总是安慰戚清放松,让她多出去走走,不要老是守在病房。戚清不说话,只拿她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连月。连月无奈,只能叫声阿清姑奶奶。

  连月没有告诉戚清的是,其实她后悔了。在得知自己患上脑瘤时,她想了好久,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戚清,然后她就后悔了。

  要是自己当初不缠着阿清要跟她做好朋友,那么阿清是不是就不用在承担父母离开她之后自己又要留下她一人的痛苦?连月想着想着,便不可抑制的哭了。

   所幸,还有孔阳和陶然,她这样想着,又仿佛得到了一丝安慰。

21.

   可是连月怎么也没想到先离开阿清的竟然是孔阳。

   她知道孔阳从初中开始就喜欢阿清,虽然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表达过。她打心底希望着他俩能走到一起,结果当初约好要陪阿清一生的人竟然就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离开了。

她看着蹲在医院过道的戚清,走过去抱住了她,放声哭了起来。

   为孔阳,为戚清。

   22.

   像是补偿一样,连月努力让自己能有多一点的时间陪陪她的阿清。在坚持了一年后,她还是放开了抓着戚清的手。

   此后,戚清休学了一年。

   她这一年无数次想起过陶然,在孔阳出事后她得知了陶然当初离开的原因。戚清的无意和孔阳的刻意让陶然误会了戚清的感情,在她等待陶然主动联系的同时,陶然也在等着戚清,结果谁也没等到谁。

   戚清没有怪孔阳,她只是日益沉默。此外戚清尽量不去回想过去的人或事,她从小就知道该如何趋利避害。

   只是她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她看着海,想着自己沉入海底,身体被鱼咬食。

   她患上了抑郁症,这让理智的那面自己感到害怕。

23.

  陶然带着戚清在镇上住了下来。

  他白天陪着戚清休整小院,陪着戚清坐在藤椅下晒太阳。

  晚上他看着戚清入睡,阻止她惊醒后不可抑制地喝水到窒息的行为,然后抱着她坐在沙发上。他摸着戚清的长发,轻声给她念《安徒生童话》。

  一年后,他带着渐渐好转的戚清看了连月和孔阳。戚清坐在墓碑旁,手里拿着白色雏菊,脸上带着笑意,絮絮叨叨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