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过毒的那个农村人

邱平,25岁,前天因为吸毒被抓了。

他和我外公是一个村子的。在我的印象中,他因为家里穷小学就肄业,当别的小孩每天开开心心手拉手一起去上学时,他只能光着膀子,穿着开裆裤,满脸满手的灰,一个人躲在墙角,偷偷眺望。他的父母因忙于在外打工也无心照顾他。

荷安珀说:“当人们一贫如洗,他们距离违法和监禁就只有一步 之遥了。”后来我才知道,没有文凭的他根本无法找到一份像样的工 作。村子里的人平时见了他不是绕道走,就是指指点点,说他不争气,是个无用的废物。时间久了,他对这种侮辱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用来被侮辱的,这种阴影就像是一墙厚厚的铜墙铁壁挡在他心里。身份的卑微和污名的强加使他陷入一种“自贱”,越 挣扎,越痛苦。

我在爸爸的陪同下去戒毒所看望了他。在无色玻璃隔离屏的对面,我看见坐着一个穿着囚服,头发被剃短,面色土灰的瘦男孩。在他苍白沉寂的面容下,只有两个眼珠子在跳动,那种目光,我很熟悉,还是小时候的眸子。现在他已经25岁了,应该是别人眼中的大男人了吧。

坐在隔离屏的这头,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话,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也不知道我的到来对他来说是好是坏。爸爸看出了我的顾虑,一把接过电话,开始问候他。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很模糊,他的无助与无望透过薄纱似的空气隐约传递到我耳边。我接过爸爸手中的电话,看着玻璃屏对面的眼睛,还是用小时候那种语调问他:“为什么你会选择这条路?”他眨了眨眼睛,眼里泪光点点,用枯木一般的手背擦了擦眼睛。“我从小在农村被别人打,没有人跟我撑腰,甚至没有人会正眼看我一下。”说着说着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一个接一个落下,“后来认识了一些小混混,他们和我一样没什么文化,说只要我听话就罩着我。”说到这,他的眼角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看到他们成天吸,很酷,说很好玩儿。我不知道什么叫毒品,只知道哥们义气。”玻璃屏静静听着,仿佛发出了一声叹息。我轻轻哽咽了一下,想了想继续问:“要是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要吗?”他想都没想,直接丢过来一句,“只要别人给我尊严,不要因为我一时冲动吸毒而唾弃我,愿意尊重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什么苦我都吃!”说完,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充满星光。

走出戒毒所,我感觉自己有点失重。看着远处高楼林立,脑海里 突然蹦出一句话,高楼林立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可有些人却行走在人造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像邱平这样的吸毒者,某种程度上是时代酿成的悲剧。虽然他现在已经是25岁的成年人,但因为没有机会接受教育,心智上仍然不成熟。尽管他现在长大了离开了农村,但对于成年人的世界,他只是一个门外的彷徨者,真正的社会对他有意无意的隔离,使他不得不处于一个尴尬的状态。”爸爸低下头,一脸无奈地说。无意间我插了一句,“处于这个社会的最下层,可自主选择的机会太少,更多的只能是逆来顺受。都说人人生而平等,但他的平等似乎等而下之,都说人人皆有寻求平等机会的权利,但他的寻觅之途艰难得令人失声。”

当奔走在城市各个阴冷的角落里,当看到那一个个带着心里枷 锁的人时,我的心情比他们更凄冷。他们因为无意间的一个举措被这个社会隔绝,我隐约看到了人们用异样的眼光对他指指点点:“咦? 这不就是吸过毒的那个人吗?哎!这辈子都完了!”这句话的杀伤力远大于这句话在这些说话人脑海里思索的时间。其实帮助邱平们也不难,可能就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鼓励的眼神,一个真心的微笑。我相信这么简简单单的动作,不需要任何成本的肢体语言,只出于真诚的宽容,都会给出狱后的他顽强坚持的动力,以及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边缘人。